下課時間

鐘聲響起。課本闔上、鉛筆盒拉鍊來回滑動的摩擦聲,教室裡的騷動開始傳染給全班。在數學符號的禪定中,同學們逐漸回到自己身體,逐漸激動起來,一如不安定的化學式,氣氛躁動,老師只好宣布下課。

聽著雜亂的腳步聲,你知道有人已經奔向籃球場,有人打算去福利社。教室在五樓,而電梯需要磁卡,只老師能搭。籃球場和福利社都很遠,通常男孩們才願意去那麼遠的地方,他們坐不住。

大半同學仍偏好待在通風不良的教室,占領幾個空座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你知道金庸的本名嗎?」、「欸…寒流又要來耶,好冷喔。」、「什麼!海賊王又停播了?」我們交換的語句,其實都缺乏意義,在空氣中,僅適用於填補。那些光的反射定律、新上檔的電視劇、夏宇的詩、那些……一如我們終於把每堂課都學得意興闌珊。窗外東北季風一直吹,一直吹過來,把沙塵均勻舖在牆上、地上,以及每個轉瞬即逝的表情,所隱藏的空隙裡。

下課十分鐘,短暫得過份。老師一宣布下課,你總能率先趴向桌面,有時候有夢,夢裡便無所謂時間。直到老師走進教室,往往是隔座的同學輕拍你肩膀。

後來你竟好意思用「清醒」來形容自己那陣子的精神狀況。

至少現在這時候不夠清醒,想了好久,還是不知道要往哪裡去。你穿高中制服走在冬夜街頭,準確來說,白天與黑夜還正銜接著。台北難得無雨,人們暫時收復天空。前方的人行色匆匆,收妥黑傘,終於注意到紫紅色的雲。嗅到汽機車廢氣的味道,你走路的姿勢變得不再小心翼翼,從背包的晃動程度,已可以看出你並不想前往什麼地方。一段旅程,忽然就欠缺目的。

千百樓臺燈火乍亮,是城市最魔幻的時刻。下班的車潮延伸至視線的盡頭,捷運又來了一班,關門前的警示聲催促,「請緊握扶手,站穩踏階」。你不認識任何一張臉,像海潮,一個掩覆一個。過往行人低著頭疾步趨前。黃昏的結束很快使你狗狼不辨,然後天色才漸漸暗了下去。

路燈亮起。

別忘記學校規定,黑皮鞋一定要配白短襪,就像麥可傑克森的穿法,教官也是身體力行啊。那時我們流行買全黑的運動鞋,可以佯裝成皮鞋,打球跑步都方便。有次我見到教官為了服裝違規的同學,追了大半個校園,最終仍是沒逮到,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喘氣,畢竟跑不過年輕人。記得那時候,新大樓已蓋到第三年,仍沒蓋好,我們繼續在舊校舍上課,國父遺像的左邊右邊分別寫著「禮義」以及「廉恥」,吊扇一直搖一直搖,外頭吹過一陣風,樹葉沙沙作響,老師在講臺上口若懸河,我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對於瑣事,我們有良好的默契。木頭課桌刻有歷代學長姊的名字,這譜系到我為止,新教室那些塑膠製的課桌椅並不擅於記憶。除此之外,我們也對躲在男廁抽菸的同學視而不見,後來他們為閃避教官,甚至躲進女廁,更之後,女教官來了。在放浪形骸的青春裡,每一個畫面都是經典。

每個人的份量都一樣,風吹沙打在臉上也捨得睜著眼睛,跑呀跑的。

這年你高三,面試是在四月舉行的。放榜以後,同學紛紛改口稱呼你為大學生,然後你和所有的大學生一樣請了長假。(那時你還不知道,真正的大學生是不請假的。)

你在家待得無聊,只好又回去上課。其實到了高三下學期,課程都已提前結束,只好向圖書館借了很多很多書,說要打發時間。

再或者,你很乾脆就睡到中午,慢悠悠到達學校剛好趕上午餐。

「已經考上的同學,請你們不、要、騷擾還在準備指考的同學!」老師總是這句話,是的,之後我們大半時間皆在籃球場度過。

我還記得你經常咒罵體育老師,不是在心裡,你和幾個男同學是真的罵出聲來。他是真的很囉唆。如果忘記就算了,畢竟已是記憶的枝微。

今天是制服日。

說實在也沒什麼了不起,要穿制服,隨時都可以。有人不喜歡被限制的感覺,但你卻說,你其實比較喜歡穿制服的日子,儘管你總是服裝違規,中午被罰愛校服務,「因為我更不想午休」,我知道,那是你的強作辯解。你又補了一句,「咦?下雨了耶,昨天開始下的嗎?」。直到好幾年之後,我才覺得這句話充滿詩意,你開始放任語句荒誕起來。

你拿著掃把,有點無奈的表情。風一直吹著吹著,地面又是許多落葉,你來回折返幾次,手中的畚箕便滿了。午夢快轉而過。

午夢真的快轉而過。

那天回到舊校舍去,看已經坍毀成一片零亂的教室。挖土機以及工人們忙碌著,你想到這裡一直以來都是多風而少雨。

風大得很,沙塵飛揚,打在臉上那清楚的刺痛。你發現自己的時候,已經老得多,而這便是故事的終結了。

今晚的公路一樣有遙遠不見盡頭的車潮,紅綠燈交替的時候,引擎交錯的吼聲呼嘯並起,站在路口,你全心注意著小綠人的腳步,以及漸少的秒數,彷彿時間也從空隙中駛過。

初到陌生的台北,你穿上高中制服而顯得突兀。天正在暗下去,過路人低著頭注意自己的腳步,他們走得好快。這世界也跟著台北人變得好快。

你仍沒有決心此行一去,目標在哪,只先不斷往前走。你不該去想明天,你思考過,只先不斷往前走,讓自己過站不停。要往哪裡去呢?低頭走了兩個捷運站的距離吧,你才發現孤身的你正在離開自己,你的青春正在趕路。

突然你不想移動了,爬上公園溜滑梯頂端正襟危坐,卻不滑下,成為宇宙中一個懶惰的質點。你在時間裡跑得一樣快,背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