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世界

直到遇見熟人,我才又從暗而柔軟的宇宙中回神,恍然間,竟已推移至此,從前遠不可及之處,像巨幅畫卷一般,刷啦啦展開到我面前。

開始是這樣的,我幾乎整夜沒睡,去回憶我自己。

視線尚低於桌沿的時候,七歲是我的卡通錶電池終於耗盡,卻仍日夜戴著。是我和弟弟同睡的房間有個木頭衣櫥,我躲在裡頭好久,好久…

我的依賴或許是天賦,早在我未有能力寫下文字,只能使用注音符號盡可能介紹自己之時,我就早早明白:我依賴並且愛哭。未上小學的童年,每個黃昏,我與爸在舊厝外白牆的同一側蹲低,聊天。我們理應背靠著牆,看著太陽日復往西而去,油漆曬過了頭總要剝落幾片。這些瑣碎的事逐漸被剝開,好奇心終將耗盡,儘管這個世界我仍一無所知,我也不再遺憾了,我趕在遺憾之前。

時間已接近黃昏的終結,我最熟悉的景色將再度現形,這只需等,我有耐心。今日多雲、晴,然後無雨。光與影子儘不說話,它們的狂歌都讓給風聲,風持續拍打門窗,時而挾帶細小沙石。

那時不懂得這個世界,還小,誰知道呢?還不了解夢的年紀,只要有人願意聽,我願意告訴他每一種飛行的方法。誰知道呢,縱使全世界的秘密都藏在我這裡。

二十世紀初,有人為了更接近神,造出升空的機器,卻因此受傷。我也曾為了學習做某些事而失去過一些能力,像是學會騎單車那個傍晚,我就摔了不少,毅然放棄無傷的身體,得到疼痛。會騎單車以後,我試著在色彩繽紛的夢裡以腳踏騰空而起,無所憑依,飛過巨大積木高疊的城堡。我俯視,一座城堡,然後是別的。那個年紀,我還不知道美是難的,尚未想到這將是我少數的好夢。

小時有些多夢的夜,在第一個夢降臨之前,我以為夕陽是晚開的花。當我面海,平視著,整片天空已燒滿紫紅,整個世界平靜得不可思議,遠方歸航之船鳴響汽笛,兩聲長音,要求靠泊。然後才聞到港口的味道,充滿鹽份。

最後日光都被陰影逼退。

大人花費一夜的時間嚇哭小孩,鬼鬼祟祟的聲音:「你看,窗戶外面有壞人,你不乖,他就會把你抓走。」我盯緊了毛玻璃,看不清楚外面。我說我才不怕,我可以飛我有魔法,你看,還這麼早,我才不要這麼早就上床睡覺。

巷子安靜下來,小孩仍然哭著。

哭著睡了,可是睡熟了他的嘴角便微笑起來,有好看的弧度。

每天有夢,可怎麼夢了這麼久,醒來也只是一天。冬天棉被厚重,讓我的睡眠柔軟而靜止。我在裡頭藏有祕道,可至今不知道它通往何處。每晚我躺平並閉眼假寐,是的我從沒早睡過,我等你們睡去、打鼾,才趁隙爬入未知裡,很黑可我不怕,努力呼吸。很黑,我的小世界未燃有燈火。

我躲進黑暗的隔間,儘不作聲。今夜極暗,我進入夢中之夢醒著,如果還累,也不很介意繼續往裡頭睡去,第三層第四層,找到光為止。找到光以前,總會先找到影子。我的影子翻來覆去,並盡力縮回胚胎的形狀,愈來愈模糊。

因此我無法再留住童年的影子,就如同我無法留住每個晚上,即使從未閉上眼睛。恍然回神,塗鴉還在,牆與紙張都已泛黃,我卻正迷失在前無來者,後無去者的路上。時間走走走,卻從來沒停。現在的我往回尋找,過去的我卻等不及長大,人的一生忽然接成環狀,年老和年幼,將我疊合成更深的影子,成一個世故又單純的人。

我看見一朵倒霉的花,被拆卸掉它的花瓣。我厭惡自己的雙重標準。

從這裡往前探望,居然又看回自己最初的樣子,那仍保持微笑,未有傷痕的眼睛。就算如此,過去的顏色必定淡了不少,貪睡,蜷縮著身。我沿途一一複誦他們的名姓,喚醒他們,並藉此把自己召喚回去。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

七歲是我在紗門裡向外探望,等了整日。從那天起,我學會更多種表情,有些我尚且不懂。

七歲是卡通錶沒電以後仍然戴著。時間茫茫停止,卻又熠熠生輝,未來的我轉身,我不知道時間。大雄從抽屜裡爬出來,我沒有時光機,僅靠雙腳往回走。

往回走,去找門裡熟識的人,我快要到了,從前,遠不可及之處。這次儘整夜不睡,也要走得更遠。


2011/7/1 動筆
2011/7/4 完成
2011/12/15 修改
2011/12/23 修改
2012/4/2 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