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間無所事事

自然醒,十點的澎湖,天氣大晴。光線毫無阻礙,把房間照得一覽無遺。之後鬧鐘才響,我用單肘斜撐身體, 把它按停。決定再躺半小時。

應該是十點半了。

早晨有聲音,但總體來說還是靜的。主要是家裡沒人,也就不會有那麼些吆喝。和城市的印象不同,城市的熱鬧不是人喊出來的,是交通,或者是服飾店外總會有的摩托車,上面大聲公毫無厭倦地重複,儘管你我都不很認同這種促銷方式,吵。城市不斷機械式運轉,似剛上滿油,轟隆隆響,瀰漫出華麗的鋼鐵的嘉年華氣息。

這裡確實不像城市。

好的一天先從床舖開始。疊好被單,昨日以前的騷亂,今日復又歸於平整。說是平整,其實仍有些不礙觀瞻的縐折。但那也就是我的生活方式,並不刻意使自己走在規律的步伐中。我期待那些輕快的小石子,踢著它,曲折地前進,才不知不覺走到某些定點。

有些人起床很躁進,也不管是否因為有事趕不及,睜開眼,身體就緊張得與地面回歸垂直。而我常是賴著,在床上儘翻來覆去,直到真的回不到剛才迷迷糊糊,那已若即若離的美夢裡頭。常是自己都微微愧疚,好像再不打起精神,都要與新的一天脫節了,才搖搖晃晃撐起身。有時沒注意自己微笑著,眼角因為自在而稍稍揚起。

感覺靈魂極平靜。房間的窗戶對著巷子,我打開窗戶,晨光照耀過的清新空氣深深吸了一口。瞬間就有了心跳,像壓抑了整個少年時期的悶熱,都只是為了此時透透風。

刷牙洗臉。

早晨,時間最多,也最自在。不知道誰曾經說過,整個星期裡頭,他最喜歡的是星期六。星期天在日曆上雖然是紅色的,總是有點夕陽無限好了。早晨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一天之中的太陽尚未經過頭頂,自有種時間揮霍不盡的充裕錯覺。所以慢條斯理。

慢條斯理,人還沒全醒,狀態仍屬神智不清。

剛剛醒過來的時候,還記得夢的內容,本想吃過早餐以後再寫進日記的,可是才洗過臉竟就忘了許多。轉開水龍頭,讓水緩速流下,我用雙手捧接,而不發出很大的聲響。看著鏡中相反的自己,靠近,用幾乎就要碰觸到的耳語問:「你記不記得剛才的好夢呢?」耳語竟被水聲蓋過。

早餐是昨天買的冬瓜糕,隨意用熱水沖杯阿華田來配。

提到早餐,奶奶總是喝牛奶配鹹餅,湯匙在杯中攪動的聲音,對我來說,恐怕已成為永久的鄉音。不禁想起國高中的上學時段,日子總規律地過。久而久之身體會記住時間,鬧鐘清早六點半就要響,我經常是提前睜開眼睛。更經常提前又提前,趁它還安靜就先按掉。有時候醒來是最最艱難的,一不小心又再閉起眼,天色忽晚的錯覺有如催眠,竟順利回到夢中,睡過了頭。

突然棉被騰空,伴隨著小腿與腳底板的疼痛,是媽。

睡過了頭,接下來通常是狂亂的水聲,快速梳洗,換上體育服或者制服(穿制服時總是不繫皮帶),經過餐桌,盡量多塞幾口食物,就匆匆騎著腳踏車奔馳至學校。剛好趕及早自習。而我告別那青澀已有許多年歲,今日重新想起,竟是一種溫暖的感覺。每每與同學聚會時一起回想,曾經抱怨過的單調中學生活,此時竟成為嗑瓜子閒聊,並引為笑談的材料。

昨天晚上原本通過電話,與同學決定好要早點出門,並提醒彼此帶上相機,卻忘記提醒彼此的鬧鐘。今早醒來,手機並沒有未接來電的訊息,大概她也睡過了頭。

於是撥出電話:「喂…該,起,床,囉!」

刻意拉長的語調正適合半醒半睡,也只有熟到某種境界的好朋友能這樣,不必在乎語氣,以最真實的態度面對。

「什麼啊…嗄?十一點了!」後來在電話裡我們一起耍了點賴,遠行拍照的事,順延到明天。

那麼今天便算是騰出了下午。

下午還可以做什麼呢?我開始細想:在澎湖住了這麼久,似乎已沒有什麼尚未去過的景點,除此之外,地圖上毫無標記的祕密更已經知道不少。而時間,時間已近中午,正是太陽最毒辣的時候,這時候出門,大概只有觀光客會做吧。但是轉念一想又怎樣呢?我若住了十年,我就是這裡十年的觀光客;即使我住了二十年,我也只是二十年的客人哪。環境一直都在改變著,人生的景色也改變著,我們就算是再裹足不前,也不可能繼續停留原處,一廂情願認為自己還小。

思索了那麼多,我才終於走出家門,走進島。

夏天不像冬天,風那麼野。夏天的武器是陽光,看來比較親和,但是看來緩慢許多的曝曬,總讓日光的加冕難以遺忘。是了,膚色逐漸轉紅,有些地方脫皮像是被曬薄。至於風呢,風只愛玩亂你我的髮,把每個瀏海吹開。相形之下,風反倒沒什麼好擔心。今日無風,是炎炎夏日。

騎上機車,決定先到中正路晃晃。比起晚上,下午路上的行人算是少得多,來澎湖遊玩的觀光客,大概都還在馬公市區以外的地方看海、打著水花吧。到了晚上,很多人就會聚集到這條路上,不約而同,使這附近幾條街擁有夜裡的繁華。是以中正路則為商家必爭之地,據說全澎湖地價最高的地方也在這裡。

街上冷清,店家就不急於招攬,自然體力應該保留到晚上。人少的時候正適合閒談,店面敞開著,老闆都佔有自己的桌椅,當起自己的客人。

從中正路,我緩慢移動到了觀音亭。觀音亭的虹橋還沒點亮。人群閒散地行走,有些在游泳,時而抬頭換氣,有一些打鬧的快樂笑聲。讓我想起國小的一次戶外教學,全校搭了幾部遊覽車到觀音亭,早晨近中午,太陽很烈,每人有每人的小背包,裡面裝滿零食。我們儘管都記得老師的提醒,戴著帽子,下了車還是奔跑著,看起來像是追逐彼此的陰影。

躲在陰影裡面的時候,我們幾乎和在家裡作著一樣的事。那時候很流行「Gameboy」,一種任天堂出產的掌上遊戲機。幾乎人手一台,聊天的話題也不外乎此,擁有小而虛擬的快樂。每個零食包都打開了,彼此交換分享。戶外教學,我們只顧著嘻鬧,從沒有人專心聽老師講話。回想起來,那時除了總覺陽光太烈,我竟是毫無煩惱,瘋了一樣地與自己的影子追趕,太過清醒的回憶,都已如夢境。

在觀音亭閒步走著。下午的閒晃不比晚上。從前我總是傍晚出門,為了運動或是散步看風景。晚上散步看不清來者的臉面,所以也不用擔心突然撞見熟人,畢竟滿身汗臭還要狼狽地與人寒暄,實在是有點難為情。下午的時候,我喜歡到莒光新村、順承門一帶。張雨生與潘安邦的舊居都在這裡,據媽說,那時他們還是蹦蹦跳跳的小孩子呢!聽說中正堂從前是電影院,旁邊的空地上近年新立了石碑,上頭用醒目紅字寫著「外婆的澎湖灣」,塑像是外婆與小時候的潘安邦,雖然那塑像確實長得比較像外公。中正堂後方面臨著岩壁,而下面就是海,有小小的潮間帶。陸地邊緣建有木頭質地的觀景台,面向西方,恰好是觀看落日的絕佳地點。可是現在不是觀看落日的時間,現在是下午三點,面前的海受到風吹,有波光粼粼,振動著。距離落日還很久。

舊眷村正進行工程,堆放著許多建材,縣政府著手修復,未來大概會成為新的熱門景點。許多野貓懶洋洋地趴坐屋簷,只等我經過時,牠們才小心翼翼瞧幾眼,直到明白我不是壞人,才又顯得懶洋洋,保持貓的優雅。我也好想繼續這樣無目的,慵懶地活。時間已是九月,高中以下的學生都已回到學校,發了新的課本。街巷閒暇下來。進入新的學期,我單純的大學生涯也將過半,接近了真正踏進社會的年紀。

從小聽聞長輩許多言談,社會險惡,有如洪水猛獸般駭人聽聞,離鄉背井都是為了工作打拼,不得已而為之。上大學以後,每次買好機票,準備回來那幾天裡,總是充滿期待。總是期待家鄉終於穿越時空的重重障礙,又以原先的面貌現身於我面前。人總是會希望好久不見的故鄉仍保持原狀的,儘管澎湖目前正進行許多建設,對於經濟發展前景看好,但是離鄉在外,還是不免擔憂心目中美麗的樣子有所損壞。

接近要離開的時刻了。明天晚上就要搭上飛機,從空中鳥瞰而下,若是天氣晴朗,就看得見家。我與同學約好明日早起,帶上相機離開市區,拍一些相片作為紀念。

星空已經非常清澈,秋天在即,晚上有點涼意。

回想最近做過什麼,我發現真的是無所事事地過了許多時間。這個暑假給我的感覺是平靜而缺少波瀾,而我們都不知道未來,或許有一天竟會懷念起這些太過平淡的時候。因為下次回家,又不知要經過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