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某個星期五早晨,秋氣已深,空氣裡散落著微微的寒意,這天運氣還不錯,能在難得的陽光下完成兩小時的旅程。
這段路是一堂詩選課,有同學們騷動的笑語陪伴,從行政大樓為起點,經過圖書館、濟賢橋、河堤,再往山上走,經過渡賢橋、楓香步道,抵達文學院。這段路程雖然只有兩個小時步行距離,等我寫下這段文字時卻已經是一個星期以後了。仔細凝視照片回想,依舊記得那是一排行道樹沿著許多足跡,踏過向上的坡路蜿蜒迤邐,曲折地通往百年樓。縱使呼嘯而過的公車與我的雙腳偶有感應,卻還未強烈到需要狂奔以彌補口袋裡多出許多總是用不掉的一塊錢的缺憾。因為手裡多了台相機,也就不需要朝著公車尋求任何等待。我樂於落在隊伍的後方,發現一隻等待飛行的毛毛蟲。 那是一個清爽的星期五早晨,秋氣已深,只早上八點就從我的山居酣夢匆匆醒轉,趕往山下。最後卻又反向而行,沿著邊坡百餘株由綠稍稍轉黃的楓香漫步而上。遠遠落後隊伍的我,因為手裡擁有著一台相機,樂於發現任何細微的徵兆,不經意撇頭面向步道旁的路燈,發現了一隻等待飛行的毛毛蟲。
陳芳明老師在《楓香夜讀》序裡說到「一排的楓香就像季節裡風中朗誦的詩,晚間從楓香步道抵達夜讀的文學院,就像完成一首長詩的閱讀,始於期待,終於美好。」經常晚間從楓香步道經過,隔著精神堡壘遠望夜燈照耀的百年樓,心中總可以浮出滿足的情緒。但是這天的我卻是抵抗了一整夜的黑暗,直到破曉才沉沉睡去,上課前,接近八點的電話鈴聲及時拯救了一個夢。
何時的我們破蛹之後,能夠長出一對美麗的翅?希望起飛瞬間漸漸縮小的是崎嶇的疑惑。疑惑逐漸被清楚旁觀。鳥瞰簡單的答案。
或許由於時間還很早,探頭探腦的行為還需要被滿足,那隻毛毛蟲仍留戀爬行於地面,或者只等一陣夠大的風,放下綁縛自己的蛹,就能起飛了吧。
步道上是一樹樹楓香擎著陽光的陰影,這難得的景象只有運氣好才能看見,否則便是孤單的自己撐著破敗的傘踐踏一灘灘積水,嘲笑步道的濕滑。同時被偶然飛過喜鵲黑色的叫聲嘲笑。一隻探頭探腦的毛毛蟲或許本來沒有什麼意義,此時卻被一台簡陋的數位相機記錄下了,成為長詩裡一個短短短短的逗點,等待遺忘了標點符號之後,等待飛行。
下課鈴響,也完成了一首長詩的閱讀,再度沿著楓香步道的緩坡往山下走去,趕赴另一堂課,此時我的心情已經相當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