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我一直很好奇自己背後的模樣,那畢竟是半個辨認出我的方法。

認識鏡子以來,不只一次在他面前轉了又轉,扭曲頸項,也看不全他整個背面。像雷內‧馬格利特那張畫。還為此穿得西裝筆挺,真是有點病態了。

我知道任何缺乏感情的人,他們特徵是封閉,他們共有的弱點。因為那也是我的弱點,每個照顧不到的角落腐壞潮濕,那是隔離出來的。社會化過程把我的七竅打通在一塊兒,並為五官覆上陰影。當夜的鐘聲敲到第三十下,我便明白,時間也病了,它已走得比夜更深,往黑暗那頭繼續掘去。

還不甚勇敢以前,我告誡自己在夜裡,不可回頭。我總怕我是最後離開的那人。我怕我負責關燈,燈滅,黑暗欺上我的背、我的髮、我柔軟的耳脖子……我只能往前奔逃。我怕,但我仍愛走在隊伍的最後,這是矛盾所在。有個鬼氣濃重的夜裡我聽見聲音:「不是每件事情一有裂痕你就得全部割斷。如果全部割斷,很多碎片會在你最脆弱的時候一併攻擊你。」

這就是矛盾所在。

有些夢魘是安靜無聲的,有些裡頭叢生鬼魅。從小我便催眠自己去害怕一些事,以光為食,強迫自己虛弱下去。

最先虛弱是眼睛,後來持續有一段時間我明白得很,大概是因為假性近視,醫生開的散瞳劑。所有臆斷都已過曝而使得細節全白,我想,那大概是我活得最最光明的幾年。曝光過度的底片,曝光過度的童年。看哪多美好。這主題,視網膜有清澈之感。

PU跑道、司令台、草地枯黃偃向同一側。運動會入場隊伍裡,一群人跟著掌旗手,掌旗手閉著眼睛,逆著跑道繞著繞著。

畫面靜止在這裡。我想那之後不甚重要,忘了。

那便是記憶的形式,細碎細碎,尖口成錐。那些碎片,會在最脆弱的時候一併刺痛我。脆弱的時候,請當我什麼也不是。

時間時間,不等人的。我已經走在回家路上。

怎麼也不知道今天的風這麼大,忽左忽右,認真而輕佻,我剛剛覆眉覆耳,漸長的短髮。「我已經什麼都不怕了噢,再快再狂,也不過是風吹過,揚起的沙煙。」經過兩棟大樓中間才意識到走錯了路,我才知道。我是多麼渺小的微塵,我是多麼高估自己。每天回家的時候我有兩條路可以選,我選了比較近的。比較近這條路被兩棟大樓夾在中間,風吹過因此更顯迅疾。停在路旁的機車倒成一排,逆風,我已被吹離航道。航道航道,我曾看過有個卡通叫作海賊王,說夢想。我也曾經想過我的夢想,好似跑去航道的盡頭,那麼遠,那麼親切。

「五十一、五十二……」

那麼遠的夢啊。小時候我看過很多卡通,大多至今無有結局。那還未合攏的海堤,小魚躍出水面,或許因此助我游離軌跡侷限。最近閉上眼,我不斷想到同一個畫面,光著腳在沙灘上跑著跑著,跑向海,腳印越跑越快越跑越遠……直到後來,我延伸的逃逸線愈向海底抽長,便混雜成一團,走不清楚了。我用鉛筆作畫,最常模擬的就是如此糾纏亂線,次之才是火柴人。

有個遊戲是這樣的,先畫好兩方陣營的機器人、怪獸,只要有想像力和一方紙,那整節課我就可以只做一件事。我介入一個世界,從生命開始給予,這過程很漫長,和一節無聊的課差不多。我通常不會讓牠們的科技進展太快,最後終於不可遏止讓牠們打起來了,牠們兩邊都在維護世界和平。方正而空白,和平。核武器非至最後關頭禁止使用,除非下課鐘聲響起,才允許盡快弭平戰爭。

黑澤明的第六個夢。強光。輻射。絢爛的雨,彩色煙霧。

俯衝而來的暴風。

敗方宣布無條件投降以來,我的意識一直處在混沌不清的夢遊態。我的意思是,我知道我正走著路,除此毫無所知。風吹得狠,兩高樓中間逆風的走廊,便還不如步行。我側身跳下腳踏車,放任黑髮荒謬倒向後腦。大多數衝突的開始以及結束都發生在裡面。鐵灰色的雲往背後迅速折疊縮小。

「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

或許我真的不適合活在這麼一種情緒,回到家以後關上大門,碰的一聲,更有這體悟,這城市反倒像海市蜃樓了。

陳舊的記憶,我發現通常不太堅固,枯黃乾燥,每次想念就會有所磨損,最後剩下那些粉末,零碎細瑣,那是我的沙漠,我再也不願提起。

「九十二、」

比較多的時間我都花在思想上,多半是剛剛發生的事,多半無聊而無謂。要停止這種狀態最有效的辦法還是音樂,大聲嘈噪的音樂,和遊戲。只有急欲脫身的蜷曲姿勢可以突破自己的陷阱,這宇宙,黑潮一般,暖暖的。

我迷惑。

要我說,我最喜歡還是剛睡醒的狀態。精神很好,卻適合持續閉著眼睛,想一些事,通常可以想得很遠。我知道所有缺乏想像的人,他們的生活。時間在鐘面上洩漏軌跡,他們順著走,而我有所覺悟。

「一百零七、」

我說,小心了,任何傷害早在源頭即已無可挽回。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笑,皆失去著力之處,我們一遲到,便不期待歸隊。

「一百零九。」

這是我的極限了。我張開眼,浮出水面。

深深吸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