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暴雨中心

1.

外面雷雨大作,我在鐵架床前已經把 T91 步槍全部分解開,盡可能地清理。我以沾油粗布重複在槍身塗塗抹抹,零件汙濁四散,使我不停聯想到我自己,也是如何百廢待興。風聲雷聲雨聲,如針如瀑在外面搜索,在外面針刺又淹沒今日的餘黨。我隱約聽見小房間裡面,有人在談論事件。

新來的排長姓「高」,我們都叫他高排,他今天晚上負責檢查槍支──那些我們必須靠著聲稱,才可能暫時擦好的槍。他就在寢室不斷走動,認識我們,互相攀談,都是一些若即若離,邊際之外的瑣碎話語。 才剛報到沒幾天,我們都還不知道該如何互相對待,才會對彼此更好。

2.

前一天連上打靶,靶場沙塵漫天的,巨大輪車駛過之時,眼睛須隨時準備好閉起,並以手摀住口鼻。儘管如此,沙塵淹過自己的時候,仍然在身上覆滿一種迷茫、不快之感。

為了保障安全,打靶流程冗長極盡,因此我們總在等待。白帽者發落命令,黃帽者、藍帽者監督。色帽是這裡權力結構的極致展演,我們被限制專注視野於前線,從最靠近土壤的基層「坐」起,坐在迷彩小板凳上隨時聽候。一旦聞聽命令我們便向前一排,再向前一排直到前線,這幾乎就是我們當天的任務了。 「下一波射手預備──」,因為塞著耳塞,四面八方的聲音都被阻隔,心臟跳動卻被放至極大。我陷入與外界無法連繫的「中斷」狀態,這樣子資訊不對等,總使我不安。我的不安幾乎是因為身處靶場,這樣一個階級貫徹毫無轉圜的地方,曾帶給我一些不怎麼好的經驗,因此我並不喜歡耳塞堵著。而他們又開始講故事了,他們不是第一次說,這個故事是這樣的,當年曾有個兵不聽勸,結果打完靶離開靶場,就寢前起床後,一直耳鳴不止,急忙送到醫院檢查,原來聽力已經永久受損。

這是個恐嚇嗎?不管是不是,在我以及許多同袍來說,耳塞確實不受喜愛,只因步槍的音爆傷耳,不得不為。

聽覺喪失,彷彿時間也就此中斷,我必須格外注意周遭變化,盡可能避免遺漏。儘管如此,比起遠方的標靶,我更常注視我的錶,錶的圓心,秒針旋轉旋轉。

準星已經被放在覘孔中央,我閉氣,嘗試看清遠方模糊的標靶。迷彩的人形靶在風沙強勁的現在,與草地的顏色輕易混在一起,令我難以辨識。我必須時時專注心神,也因此我的精神大多花費在找尋,而非瞄準。在這樣的沙塵中,忽焉太多物事已紛雜成形,使我分心。

然後我想,我準備好了,只待一道口令,准許我扣動扳機,擊中標的。

此時,防彈背心已濕透,變得更沉重,顏色更深,它並不是很合身地,當我保持臥姿,就懸在胸口與地面間。

3.

我算是運氣很好,當兵當得離家不遠。雖這麼說,還是很能體會身處異鄉的苦楚。

大學時代,我上台北念書,和許多同鄉朋友差不多,每次返家便是要等上半載一年,且大費周章的。我與朋友總在機場巧遇,互相打量各自的行李。衣褲鞋襪與伴手禮必不少,若是缺乏安全感的,則要再多加上些生活用品、書籍作業……行李完備,簡直像要出國。但細想其實,我們半年一年才難得回家,與出國也相距不遠。

這樣的心情之下,我既然在一個地熟人親的地方,不如說我是「回」去當兵,而非「去」當兵更貼切些。

因為有了大學的經歷,我能體會異鄉生活的感受,然而我這還是有家可歸的狀態,作兵作到離島來,其實是「有家歸不得」。比方說,我無法充分體會「島休」:一群男人百無聊賴地重複他們的每日,值哨操課,運動用餐,這樣一日數過一日,終於到某個晚上像是忽然想到,就討論起:明天島休一天,去四處走走吧,去釣魚吧,去海邊看妹仔吧?但到了後來再問起,他們的決議終於還是一致,買個便當,買個雞排珍奶,待在網咖一整天。玩遊戲、看一頁頁被海浪阻擋的臉書……

這些活動使他們體會到的無聊,與他們重複的每日相較之下,並沒有太大差別,只是用另外一整天的時間,去彌補自己錯過的「外面的世界」。然後,晚上還要叫一台計程車趕回營區,忙著點名、睡覺。隔天早上起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是又要面對另一個特別漫長,更充分無聊的日子。

在這樣的經驗下,我與他們的認知誤差已經太大,很難平心而論了,但可以確定的是,除了返台休假之外,其它的假期都只是隔靴搔癢。因為當我問起他們,他們居然都不在乎錢財了,「時間」一旦變得寶貴起來,在所有可能的回家方式中,只會剩下飛機一途。

4.

這天早上雨實在太大,即使那些經驗豐富,搶到了「小飛俠」的同袍,還是淋得裡濕外透。看著他們把雨衣從身上「摘」下來的景象,讓我忍俊不禁。

我們的雨衣平常統一保管,只有雨天拿出來使用。軍發的制式雨衣有兩種,一種是較常見的兩截式,穿脫麻煩,且因為較舊,材質也多劣化而顯良莠不齊;另一種穿起來像是魔法學校的斗篷,俗稱「小飛俠」,穿脫容易,防水性較好。因此每到雨天,「小飛俠」便成為先下手的重點。

昨天下午和昨天上午差不多,僅是風強,雨仍未起,我撿拾到兩隻從樹上吹落地的綠繡眼雛鳥。那時海上颱風警報已發布,我小心將牠們放置桌上,並以紙盒予以保護,避免羽翼未豐的牠們,被即將的大雨淹沒。

確實雨勢從晚上開始變大,直到不可收拾,近中午仍沒有一絲停止的跡象。休息時間我發現樹下的水漥裡面多出幾隻幼鳥,早已溺死了。

實在是因為風雨太強。營舍的鐵皮屋頂一陣風來,一陣雨打,不斷發出恐怖的聲音。儘管年度測驗在即,表訂的訓練想亦是無法進行了,有人表情期待互看彼此,也有人表情無奈望向黑雲,連長不得不下令集合,讓我們開庫把槍支裝備悉數取出,全連留在營舍範圍內保養裝備。

5.

汗濕的迷彩服因為沙塵大作,無可避免給人一種奇異的陰鬱感。載滿裝備的輪車我們才坐上,就已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沉重。順著乾硬的黃土地循循駛動,複印下更堅實的胎痕。

子彈太快,甚至看不見軌跡,只見槍口火光一閃。打靶就結束了。 就為了僅僅幾發子彈,相較之下,我們的收獲與我們所須承受的等待,從來都是不成比例。

6.

高排意外地嚴格,拿給他檢查的槍,從入夜以來已經不下二十把,卻少有通過的。如果不是外面風雨過大,如果不是大家對他還存有好奇,大概已經擺出臭臉。

小房間內是值星官與值星班長,從進寢室開始擦槍,他們就在談論些什麼了,聲音低低的,很嚴重。

7.

連長緊急宣布集合,我們放下手中物事,迅速在走廊上整隊成四路。雨像是比剛才更大,打在鐵皮屋頂的聲音幾乎要掩蓋一切,我們還未及站妥他便說,有飛機掉下來,掉在不遠的村莊,醫護兵已經先出發了,聽說死很多人,待會各位打電話回家報平安……好像每個人都傻了,回過神只是不斷問:真的嗎?真的嗎?多少人?死了多少人?

8.

然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如果有人形容起「恐怖」,我都會重複想起那應該要尋常無事的長夜:沒有鬼怪,沒有假裝出來的怵目驚心,除了風雨,就只是一個尋常不過的夜晚。風雨外,只有一些低低的交談,一些清理槍支不免碰撞的金屬聲響。我們在鐵架床前鋪整好深綠色分解墊,擺開刮刀、鋼刷、保養油等一系列工具,準備執行我們入夜的任務……

那天晚上,颱風離開得很快,已經越過中央山脈──越過台灣海峽──在氣象報告中拋下它漂亮的弧線。

只是那晚的口耳聽聞,都源自於一個真實的,進行中的事件:傍晚七點零六分,一架復興航空,編號 GE222 的螺旋槳飛機降落失敗,墜毀在數公里外的村莊。行將退伍的同袍、高中學妹、國小導師……還有許許多多未及認識的面孔在那上面。

很久一段時間,我無法平心靜氣去面對、去理解這場意外。它無可避免影響了我,在我心上覆蓋這樣深沉卻清晰的陰影,讓我鬱鬱的,像是剛打完靶坐上車那樣滿身塵土,無法不去想很多事。意外發生在我附近時,隱藏得如此平凡,就像他們──我的朋友們,坐上飛機之前,還生活在我周遭一樣。

我多麼希望他們平安回來,即使經歷了很多,還是若無其事說:「普普通通,風稍微大了點」。然後我們可以繼續忍耐一成不變的生活,以及生活伴隨的無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