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開眼就感覺虛弱。
從昨晚開始,雨一直都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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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睡過頭了。將近九點的時候還躺平在床上。Momo這時候打來,剛好把我叫醒,她問說我在哪,我說在宿舍可是有點趕、九點的考試快要遲到、期末考居然睡過頭、十點還有另外一科在山下、中間可能沒有時間……
我忘記是怎麼到達教室,只記得很狼狽,校內公車很快開動,趕到教室已經九點二十。有些同學竟然還正悠閒吃早餐,人很少。老師怎麼坐在桌子上?剛坐下顥辰就說要告訴我個驚喜,他說:九點半才會開始考。啥莉將她的ipad放平在桌面,劃著手指在鏡面中我看見她的臉倒影在螢幕,水墨一般,但我看不見裡面的內容。她幫我買了蛋餅,沒有飲料。雪雪正在打電話催人,那邊的聲音說:就快要到學校了,搭計程車也塞住,沒辦法……無法辨識的雜訊像是雨聲。啥莉說:台北市下午停班停課。
我問啥莉:這蛋餅是上次妳說過很好吃的那家嗎、多少錢。她說:四十元,因為昨晚打電話給你沒接,就沒買飲料了,真的很好吃喔。我將盒子的橡皮筋拉掉,教室門正巧被打開,外面是很大很大的聲響淹進來,這麼大的雨,轟隆隆的像是在下雷。雪雪還在電話中,一隻手掌把話孔蓋住,另一隻緊緊將手機與耳朵摀在一起。
顥辰絕對在我分神的時候講了什麼,他的手在我眼前揮呀揮的,想要引起我的注意,可我現在什麼話都聽不見,只聽到雷一樣的雨轟轟轟轟轟,像是直接對準我的腦門打下來。我一定無意識地呈現出某種悲喜交雜的神情,很少出現的那種,因為老師的視線若有似無的往這邊飄。
教室的門很重,整面都是金屬的,大概就跟逃生鐵門的重量不相上下,得要用點力才能推開。打掃阿伯發現自己的貿然闖入有點失禮,趕緊補說歹勢歹勢,可他並不如我預期的關上門,反而是將門完全打開,拿著一支長長的玻璃刮子,就在地板開始往外刮。旁邊還有塑膠掃把、畚箕和水桶,我這時候才發現門邊有水不斷滲進來。這棟樓蓋在這麼高的山邊,教室又在二樓,水怎麼淹進來了呢?我猜想哪邊的排水孔被樹葉或者垃圾堵住了。學校總是積水,原因也多半如出一轍,而我們也麻木了,因此我並沒有把這個猜測丟出。
老師說話:來考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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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都充滿水窪,每一吋天空都有雨打下來,沒有地方好躲。踩過水窪與水窪,柏油路面與水泥路面的交界,每一步都比平常艱難。下山的時候傘像是要被打穿,我握緊了傘並稍微往前斜撐,使它抵擋著風,源源不絕的雨水便從傘頂往下流。
不止,源源不絕的水流也從斜坡往下流,積水越來越深,即使盡量避免,球鞋仍已經濕透,充滿重量,踩一下就吐出一些水,二手的雨水回到地面,和其他人的雨水混在一起,三手四手不止。早知道穿拖鞋。我覺得「早知道」這想法其實等同於一種絕望吧,我發狠地罵,而天空只是打響它的雷聲,降下更大的雨。此時天色像是快要入夜,我一路逃到教室裡。我想要避開那些雨,然而我卻已經濕透,或許我只想著避開我自己,避開來不及避開的自己。外面的雨根本就沒有變小的趨勢。
考試老早就開始了。助教將題目卷遞給我,遠遠指了一個空位示意我趕緊入座。十點二十分,填完姓名欄的時候我看看時間,其實才晚了一點點。白板中央工整的筆跡寫著:
考試時間 10:10~12:00 下星期停課。 祝考試順利、暑假愉快。 (有問題信箱聯絡)
四題申論,我決定十一點就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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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室友好遮還躺在床上,懶懶地問我午餐要吃什麼。他的眼睛沒有張開,聲音又黏黏的像是小孩子臭泥呆。說實在,我搞不清楚他是在說夢話還是真的醒了,只好回答他,佳味吧,今天佳味有開。他忽然坐起來,這時候我才確認他是真的醒著,他說:又是佳味。
他醒了,可是他又躺回床上,然後我才想到要回電給Momo。她接起來就說:東西已經先拿給婉宸囉,吃的,她那邊有冰箱,去找她吧。我接著打給婉宸,她說了一串什麼我根本沒聽清楚,我就說好。然後我問:妳剛剛說什麼?可是她已經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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嗄冷領著一夥人去籃球場抓魚,他說等會兒水淹上來,你從上面就看不見籃球場了。這條魚只有一條河,這條河卻有很多魚,多出來的就不知道該怎麼辦。
臉書一下子多了很多照片。啥莉應該剛回到家,她十秒前說:水岸電梯快要變成水族箱了。顥辰傳訊息給我,他看見彈塗魚在馬路上。我吃飽回到寢室,好遮終於起身要去刷牙,他說:我本來下午考完就可以放暑假了。我能體會他的心情,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我說:我出去看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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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暴漲,好多人撐傘在橋上看大水、拿出手機拍照。溪水混濁淹上來。 我知道那不只是雨水。
在橋上我聽見我的手機,是NOKIA的簡訊聲,我一手支撐著傘,一手艱難伸進背包深處把手機掏出來。
「台北市即刻停班停課。」
一個我沒看過的電話號碼,或者只是我忘記。發信時間10:02 am,已經是三個小時前。
我閉上眼睛,感覺焦慮,時間已經過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