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到台上以後，瞬間的恐懼與狂喜皆有可能將我摧折。
人類確實演化出最脆弱與堅強的個性，並且延續了下來。弱的時候，發抖是無可遏止的。地球數萬年的記憶因自轉而傾斜，離心，摔向表面。外界的景象忽遠忽近，失去距離，這種感覺使我暈眩，彷彿雷雨前感應負電的尖塔，因絕對靜止而緊張不已。強的時候，即使是搖滾明星，也是更孤單的，用僅有的自信與愛，向每一個人示強。然而示強也是一種示弱，無論如何放肆，都只是因為徹底了解自己的貧乏而作出的抵抗。
成千上萬雙眼睛在光照之下，反射等多的臉孔，明目張膽。可我看見更多，更多隱藏在光照之外，看似靜止的黑暗裡面。他們夢想成為這樣的人，聚精會神在遠處談論，檢視。在遠處打賭，看看我是否按照他們所計畫，這樣活，或者那樣活。我閉上眼睛就能聽見，這麼多聲音，他們的嘴唇。
只有聚光燈的溫度。我睜開眼，從上而下的光穿入瞳孔，使得前方眩暈成無數個人的剪影，或坐或站，一分為三。你是其中之一嗎？我突然聽不清楚，暈眩的感覺迫我低頭，他們張大嘴巴，模糊地笑，我沒辦法看清臉孔。好像有風吹過來，居然會冷，在我的腳底，木板與木板的孔隙之中，許多微小的塵屑，逆向迴旋。
只剩下心跳聲。他們忽然安靜了，安靜反而可怕。我看見木板的反光，也看見自己的影子，往後延伸，比我更高大。
我躡足向前，踩出一步一步的腳印，只記住該記住的。後台好暗，好暗。我感覺到自己的眼神正在失焦，我為什麼站在這裡？
我曾是那麼真誠，唱最溫柔的歌詞，用近乎癡傻的愛去挽留每一個人。我大聲提問，可到處都有太過狡猾的回聲，把各種換句話說，都偽裝成同一個幽靈。許多看似無害的陰火埋伏在角落，等待虛弱的時候再一起展現惡意。然後他們之中飽經世事的會說：「現實就是這樣。」
現實就是這樣，我開始笑。
光線持續照著，地面閃耀出各種顏色，各種顏色卻同樣質地的碎石子，我撿起其中之一，將它重重擲向遠方，看著它的軌跡直到落下。有陣風吹過來，我看見樹葉微微晃動，沒有發出聲響，那麼微弱的風，幾乎等於沒有。我沒辦法維持同一個表情，在那麼多注視裡，竟然沒有眼神讓我放心，我沒辦法裝作毫不在乎，只好把拳頭握得更緊。
我看見自己在數數，用手指著虛空，彷彿有些看不見，卻在的東西，一無所獲，其實是一無所獲使我大笑。我曾經那麼真誠，為每天的重複早睡早起。我曾知道重複讓我快樂，為了保持這麼一點熱忱，說服自己，不能讓清晨的鬧鐘響太久，每天都是同一首歌。
其實還要單純得多，我總知道什麼時候該很激動地說話。
我感到熟悉。比如說，當我大聲複述你們的名姓，你們就大聲回應，不甘示弱，答應要借我那把槍。欣然答應總讓我滿懷歉疚，讓我在那陣忽然的風中，聽見黃昏才有的一種寂寞。我本來就缺乏目的，黃昏的每一陣風都是一次探問，讓我在走廊中間停下腳步。我回答：「我不知道。」或許殺了誠實吧？
不知道往哪裡去，之後我總是面無表情，捧著乾枯的盆栽，好幾次到妳家門前，真心誠意地說著對不起。真心誠意說這句話的時候，對我來說，不可否認也代表著放棄。我衝動想逃往遠方，也許是城市以外，我想大口呼吸，更有可能只是想逃。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彷彿就要抵達某處，或許遠方並非他方，那裡有同樣的人。
有些地方沒有路標，有些地方甚至沒有了路。還記得某個晚上，路與路燈都在某處戛然而止嗎？那就像是戲演了一半，鑼鼓聲忽然停了。
只剩下動作，在那麼多眼神底下，看見自己笨拙的把戲。落單的時候不打算歸隊，我明白陪笑者的心情，好像在光與暗之間成為器皿，有很多種悲喜，不過哭笑都是別人的。
結果仍是掙扎著演下去。在夢與另一個夢的交界，費力地走。
對未知我竟曾經毫不忌諱，可以為了等一陣風，在那麼危險的崖邊靜立。可以為了告訴妳一句話，大口呼吸。「生日快樂」四個字都說得那麼誠懇。
我也曾為了確實成為他們，蒐集這麼多的靈魂，好像各種顏色噁心的流行都穿戴在身上。好想一件一件脫下，可是我的影子還是孱弱如此，鞋帶綁得太鬆使我擔心，月光明亮的時候，我不確定是否踩到過誰。或者因此受了傷，或者因此感到冷。對影成三人。
明明知道故事全是騙局，還枉費想像力去猜疑，在如此公開的場域，等候很多畫面。明明知道只要是戲，都將由演員來演。
一旦站到台上，我就不再是自己了。開始的時候什麼也沒有，甚至沒有阻礙。我讓任何靈魂進駐，幾近癲狂地哭，幾近癲狂地笑。什麼也不想就很快樂，什麼也沒準備，就唱起一首歌。入了戲，我必須原諒自己，我只是諸多病者之一。
我什麼也沒有，連「沒有」這個詞彙，都不該屬於我。
台下全是邪狹的目光。我同時脆弱與堅強，但是它們並不衝突。可以只為受傷而流淚，可以只為眷戀，捨不得只看你一眼。
燈光乍然暗了又亮起。
「表演即將開始，請各位來賓坐在座位上，並請將手機以及會發出聲響的物品關機。表演進行中請不要拍照及錄影錄音，謝謝。」
最終還是來到了台上。其實還要單純得多，我確實無法給予，或者拿走什麼。漸漸安靜，事情發生得早了些，我同時得到脆弱與堅強的表情，又喜又悲。我感到僅有的自信與愛，正微微溢出，去向每一個人示弱。
空氣中有著迷幻與真實，我是亙古以來唯一明亮之處。
如果我是。
如果我是…
2012/3/6 2012/6/29(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