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候了,不知名的三點鳥已經開始鳴叫。
來到城市的邊緣,我看見空無一人的街道,我還能做些什麼?摸摸口袋,僅剩幾枚硬幣。
我一直隱忍著什麼,既至此時,還是不太清楚。此刻,我察覺到什麼東西,正在我身體裡,最深最深,幾乎無法感知之處,以一種接近停滯的速度,緩慢炸開。
它是從某個遙遠的時刻,就已經滯留,並開始蓄積了吧?在那之前,沒有什麼能讓我擔憂如此,沒有什麼能讓我毫不遲疑地,就認為有事值得遺憾。
只感到,好像就要來不及。我多希望降生為朝生夕死的薰華草,也就不須擔心漫漫長夜。三點了,是徹底的黑,街道上的鞋印已經失去主人,正緩慢地,往極盡遙遠之處行走,沒有腳步聲。自始自終,我知道自己怕的不是黑,而是黑夜結束。劇烈的光把陰影逼退,同時顯露出自己的影子。我待在逐漸消減的陰影裡,等著誰來發現。我多希望這時候能夠有個腳步聲,至少經過也好,不必朝我走來。
來到城市的邊緣,路口號誌不斷閃著黃燈。好像就要發生什麼,空無一人的街道,空無一人的歡迎會,生靈就寢,歡迎八方厲鬼來此狂歡。貓已從屋頂驅離。凌亂的桌面已經清空。一朵倒楣的花,已經被拆卸掉它的花瓣。
一列長長的隊伍面對我,在夜燈底下,昏黃光照的盡頭,站立著,分隔城市與荒野。他們全神貫注,都失去表情。其中有一個突然恢復人的臉孔,卻不讓我覺得,有什麼東西已經隱約回返。細想來,只要穿戴完畢,是否就可以轉瞬為人?背著光,我在他們眼中,理應也是面目模糊。我發現他準備出城,使我面前多出罅隙。
我感到些微的睡意,我感到不可違逆的想法就快要把我說服,催眠著,要我去填補。可是在那瞬間,也同時感到背叛。還不如出城吧,「不如出城吧。」我嘗試說些話,但怎麼沒有聲音呢?
怎麼也沒有一個耳朵呢?
荒野之下埋藏的天線已滿佈鏽斑,待出土之時,我將發現它生長出的指紋,我將理解樂觀的想法:必定是誰來過這裡。我摸黑,在黑夜裡,卻更緊閉雙眼,彎腰向下,挖掘夜的縱深。
全身都痠痛極了,最初,必定是一陣大雨,使我開始顯得疏離。柏拉圖說:美是難的。說得對極了。
但他顯然沒找到答案。
然後是斷裂的時間。言者的話語假設言者的沉默,聽者未聞,作者已死,我終於成為一個面目模糊的人。如同雨水一般,從天空打下,讓寒冷終於進入。在骨髓深處,成為無法治癒的炎症。
三點了,灰塵鋪在灰色的小路上,我無法遏制地變得沉默。在那遙遠的海邊,還有誰等著我去打擾?我用不在意的表情笑,除此之外,我不能再作些什麼。在街道上,終於看見屬於自己的雨水,等著哪時落下。在城市的邊緣,堅硬的卵石已經打磨銳利,更寂寞的雨聲正在形成。
半夢半醒,我必須承認自己的處境了。還有誰在等著我,我要去向他們說:「對不起。」
這句話竟是最重的懲罰了,因為第二層意思是:「對不起,我無能為力。」說的時候只敢往地下說,不許看一下眼睛。
除此之外,我只記住該記住的。混濁的雨水終於落下的那些日子,我終於鼓起勇氣,躺在床上,用輕輕的耳語對自己說:「晚安。」竟然耳膜鼓盪如巨響。晚安!晚安!我確實躺在床上,且動彈不得,可是我的身體給我的感覺,卻更像是站在城市的邊緣。面對城市之外,面對著未知的遠方,大吼:「晚安!晚安!」
卻只聽見溫柔的回聲。
早就來不及了,某些東西,在生命的縫隙剛產生時,就已經冒出來。未到城市的邊緣,就已經來不及戒掉第一口菸。
許多東西回來拜訪,其中一些未曾有過告別。我在不夢不醒的狀態之中,彷彿看見新的陽光,正準備穿透時間。
我想起我的身體。
久久之後才呼出第一口濁氣。讓菸挑升,讓我下沉。